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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嫌“领导参加恐怖组织”——我的看守所经历(图)

January 18, 2018

北京科技大学工程力学系博士研究生赵亮,因在微信里聊天开玩笑发了一套自己编的表情包,于2017年10月12日夜晚被20多名警察抓走。尽管办案人员和警方在讯问后排除嫌疑,准备将其释放,但市局领导决定还是要抓他,为的是保证十九大前夕不出任何问题。赵亮被安了个“涉嫌领导参加恐怖组织”的罪名,经过一系列走过场式的程序后,被送进了朝阳区看守所……在经历了1个月不堪回首的非人生活后,他被取保候审,但已一无所有:没有了学位,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家。


涉嫌“领导参加恐怖组织”——我的看守所经历

赵亮(北京科技大学博士研究生)
 

我叫赵亮,出生于1984年11月26日,祖籍河南郑州,案发前是北京科技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学院工程力学系的博士研究生,学号20110004。

2017年10月12日晚10时许,我在位于朝阳区八里庄北里202号楼的友人的家里被突然闯进来的大约20多名警察抓走。当时我正在进行剧本的编辑工作,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还以为是邻居家的门,但是敲门声持续了很长一阵,我就试探性地去门口问了一下,外面回答说是检查煤气管路的,我有点疑惑地打开了门,这时一大队全副武装的人就冲了进来,迅速把我控制住,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因为事发前没有任何征兆,我毫无心理准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我吓得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平日为人处世是非常小心谨慎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更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帮什么人,直到他们亮出了身份,说是警察,说我犯事了,我仍然感到特别茫然,小心翼翼地跟他们说“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不过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但是对方不听任何辩解,把屋内整个搜了一遍。所有的物品都被拆开,没有搜出任何违禁物品,他们将我的手提电脑、手机、钱包、各类卡片等物品拿走后强行将我从住所带走。我心里很清楚这肯定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但我知道反抗起不了任何用,而且一不小心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若像雷洋那样被他们弄死了,以后有天大的理也没处说了,所以即使再冤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反抗,于是就十分配合地跟他们走了。出门后他们要给我戴上手铐,当时外面还有很多邻居,我恳求说能不能不戴手铐,以后我回来不好跟邻居解释,太影响自己的名声了,得到的答复却是“你还想着能回来啊?你这个事不小,老实跟我们走吧”。我更加迷惑不解: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啊?不过我知道跟这些人说再多也没任何用,他们只是奉命来抓人的,到了公安局里一切都可以说明白的。随后,我被塞进了警车。在路上,我试图跟他们交流: “请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呢?”对方也许察觉到我仍然对他们有怀疑,十分不屑地回答:“你放心吧,我们是六里屯派出所的,现在送你去朝阳区办案中心!怎么,你还怀疑我们不是警察吗?”我赶忙说不是的,只是我觉得自己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一定是误会了。他们说:到了办案中心跟那里的人说吧。

到了办案中心后,我被要求蹲在大厅里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这时候我仍然在回想我到底做过什么事,因为我问他们为什么抓我,他们也让我自己说自己做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被警察抓走。我当时正在帮《绝密者》剧组(佟大为、郑爽主演的谍战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做统筹工作,不可能触犯什么法律法规啊。如果真有什么可能会触犯法律的情况,估计最多也就是我时不时会用VPN翻墙去浏览一下外网,但是这个能算什么呢,我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不利于当局的言论或转发过任何内容,而且现在国内翻墙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惩罚我吧。这时候有一警察说:“赵亮抓来了吧?就是那个恐怖分子吧?”我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我怎么可能是恐怖分子?是的,他们确实是搞错了!这时候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我相信他们查清楚情况我一定就没事了,对,这是个误会。我想起来我只是在微信里和朋友聊天开玩笑发了几张自己编的表情包,内容只不过涉及了一点关于穆斯林的东西,但是都是玩笑,正常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开玩笑,甚至还有嘲讽恐怖主义的味道。想到这里,我感到非常无奈,现在这政府部门怎么这么愚蠢,竟然因为这种可笑的事把人抓来,而且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监控一个普通公民的社交软件!

随后经过一番登记检查之后我被戴上了手环,提取了血液和尿液,然后被送进了一号监室。其间我被要求把电脑开机密码还有手机密码都告诉他们,他们要对我电脑和手机里的内容进行检查,我十分配合地告诉了他们。大约凌晨2点的时候,我终于被提审了,两个警察把我押送到地下室的一个房间,我一进去就被锁在了审讯椅上,整个人身体不能动弹,脚脖子被箍得很难受。一开始对我进行审讯的是一名没有穿警服的30多岁的男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谈吐方面也比较有素养,他旁边一个警察在做笔录,事后我猜想这个人应该是北京市反恐中心的工作人员。他例行地核实我的身份信息,然后问我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吗,我回答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事,不过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我在大厅里听到有警察说我是恐怖分子,这完全是一个误会,我只是在微信里和朋友聊天开玩笑,发了一套自己编的表情包,内容也都是玩笑话。随后他拿起我的手机翻开微信里查看了一遍。看完后,他表示认同我的观点,这确实跟恐怖主义一点都不沾边。除此以外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待了,然后他告诉我是北京市反恐中心举报的我,还问我前几天是不是在天安门附近被查了一次身份证。我想起来10月9号那天下午,一个外地的朋友来北京看我,我带她去参观了一下天安门,因为天气不太好而且我都去过好多次故宫了,所以我就没带她去故宫参观,而是从故宫门口的西边出来,沿着北长街转转,顺便参观一下老北京的胡同文化——就是在这期间我被路上的警察要求查看了身份证。当时并没在意,以为只是简单的例行检查,现在想大概是那天出现的地点靠近敏感区域,所以我就被监控了,但是我自己不知道;然后我在和朋友聊微信的时候,里面出现了敏感内容,就立刻被北京市反恐中心举报,警察立刻把我抓捕了,这就也能解释通为什么那么多人全副武装地来抓我了,原来他们是做了与恐怖分子进行交火的准备。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主观猜测,他们也一直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等这名审讯人员搞清楚了状况,他就要求把我松绑了。他也知道这是个误会,还告诉我一开始以为大概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彪形大汉,没想到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当时还很诧异,现在搞清楚问题了原来却是误会。他还嘱咐我以后好好学习,用自己的知识为国家多做贡献,言行方面多注意,以后国家对这方面的监管会越来越严。我说我可以理解,国家反恐形势比较严峻,敏感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关键是查清楚情况还我清白就行了。他也安慰我说:放心吧,国家不会冤枉你的。他还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诸如以后尽量不要发表涉及敏感问题的内容,不要出现在敏感场所附近等。我想虽然被折腾了一个晚上,但是能还我清白、恢复自由也是挺好的。

等反恐中心的那名工作人员查清楚情况之后,他把情况大致告诉了负责我这个案子的办案民警——朝阳区六里屯派出所的杨潇远警官。随后杨警官也对我进行了跟前面差不多的审讯,不过这次没有给我锁在审讯椅上,过程也是比较轻松的,只是例行问了一些问题。审讯结束后,我又被带到了一号监室,被告知第二天出结果。就这样我在监室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夜:里面没有床,没有铺盖的东西,只能坐在那里。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早晨,大约八九点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喊我的名字,说是排除嫌疑、无罪释放了。我也拿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穿戴好之后问办案民警我是不是现在可以离开了,他说是的,不过我得先跟他们回一下六里屯派出所,去写一个检讨。我心里清楚,他们搞错了但是又不想让这事有什么影响,让我写个检讨证明我认错的态度,以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写完就能回家了,也挺好的;中国人嘛,能不招惹麻烦尽量不招惹,写就写吧。到了六里屯派出所,杨警官给了我几张稿纸,就让我写检讨。我非常认真努力地去尽量写一些让他们满意的内容,大致就是平时自己太不注意言行方面,导致不小心发表了敏感言论引起了误会,让公安机关费心,浪费了国家行政资源等等。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多纸,心想这样肯定过关了吧。其间还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作人员,进屋看到我在写东西还以为我是新来实习的大学生,等我告诉他实情后,他非常关切地嘱咐我:以后可得多注意啦,现在国家出台了新的法令,对于在网络言论的整治非常严格,可得多小心,以后再也别越雷池半步了。我知道是老人家的关切,虽然也清楚自己没犯错,但是还是很衷心地对他表示了谢意。

就这样我写完这个检讨后左等右等,先前的办案民警一直没过来,终于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来了,但是却是带着手铐来的,不是来放我,而是来拷我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杨潇远警官面带愧意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啊小赵,市局领导决定还是要抓你。”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啊?!!!你们不是都搞清楚情况了吗?你们都知道我是好人啊,我没做错什么,更没有违法犯罪行为,为什么要抓我?何况是在你们已经查清楚情况并且排除嫌疑要把我释放的情况下,这是为什么啊???这时候杨警官带着安慰的语气对我说:“唉,我也没办法啊。本来我是要放你的,但是领导对这类的案子比较敏感,现在是十九大前夕,领导不想让出任何问题。”

“那意思就是宁可错抓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吗?而且是在明知是错误的情况下??”我质疑道。

“唉,你就别再说什么了,没什么用,我也是奉命行事。”杨警官说。

“但是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啊,警察不应该是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公平正义的吗?如果你们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这么做我可以理解,我配合你们进行调查,但是如今所有情况都很清楚的,你们也都知道我是无辜的,为什么就凭领导一个指示,就可以这么颠倒黑白、肆意践踏法律的尊严呢?”我继续进行抗议,但是语气方面主要是哀求为主,因为我心里知道他们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就这样,我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清白无辜的情况下,被重新带回了办案中心。这次程序要简单得多,直接进行抽血、体检、登记身份信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指示就是要送我进看守所。我当时内心是崩溃的,我简直不敢相信,在我一直以来认为是一个相对法制化的当代社会,21世纪的中国首都北京,能发生这种比狗血电视剧里的古代或者民国监狱里还要更加黑暗的事情!我想到了这大概就是为了凑齐他们的抓人指标,于是质问他们:“难道就因为要完成你们的指标就这么不分是非黑白、随便抓人?你们跟文革时代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国家倒退到那个时代了吗?”我说这句话后受到了警察的威胁:你竟然敢说这样的话?自己小心点吧!他还说:我们国家本来就是从来都没有什么人权的。在登记罪名的时候,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警察找了半天不知道该选哪一条,还问了一下旁边的人,最后他给定了一条:涉嫌领导参加恐怖组织。天啊!当时我差点笑出来:“定这样一条罪,也太离谱了吧?”他说:感觉也就跟这条能扯上点关系了,上头说让拘你的,总要找个罪名的,就这样了。

就这样,经过一系列走过场式的程序后,我被送进了朝阳区看守所这座人间地狱。当时一路上我的内心是绝望的,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价值观、世界观在那一刻都彻底崩溃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因为似乎他们是一群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没有任何人的东西在里面。我想这不是某个人是坏人的事,而是这个制度实在是太可怕了!其实从头到尾警察也还都算比较客气的,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这样的:一个清白无辜的公民,就这样被作为牺牲品送进了看守所。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包括下达命令的那个领导)都十分清楚这一点,但是它还是发生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样的国家简直就是地狱啊!当我想到之前在海外,遇到有人说中共的坏话,我还站在维护的立场上进行反驳时就觉得真的太讽刺了。没有经历过的时候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遥远,等到它实实在在砸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才感到真实与可怕。也许这就是民主社会与专制社会的最大区别吧。

中国的看守所,是人类社会的一个耻辱!里面的警察个个都是心理畸形,在里面没有任何人间的道理可讲,没有是非观念。一个人只要被弄进了看守所,哪怕是上帝,也得乖乖地听他们摆布。可笑的是我一开始还心存幻想,以为我可以享有应有的法律援助,享有跟驻检反应问题等权利,但是经历过后才发现这都是骗人的,就跟信访办一样,都只是个招牌。他们实质上根本就是打压你的,他们都清楚你哪怕再怎么无辜,也不关他们的事,况且比你更冤枉的人他们也见多了。有一条他们警察用来训斥我的话我觉得十分可笑与蛮不讲理:“你以为这里就你一个是冤枉的?比你冤枉的人多了,别人怎么不闹?”我十分心平气和地反驳说:“你这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难道别人受了冤枉不敢发声,就能说明我受了冤枉发声了就是错的?这本身就是流氓逻辑吧?”他们还有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流氓逻辑就是:“你没犯什么事为什么把你抓进来了?为什么不抓别人?”对于这帮人蛮不讲理、义和团式的暴徒的各种流氓逻辑我简直要崩溃了:“照你们这种逻辑,那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受害人都是罪有应得啦!你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指责一个被强暴的少女说凭什么你被强暴而歹徒不去强暴别人?也可以对死者家属说凶手为什么杀他而不去杀别人?肯定是他自己的问题!”类似于这样的对他们流氓行为的辩驳一开始我进行了好多次,当他们发现他们对付普通公民的愚昧方式对我不管用时,就开始说我是精神病人,并且把我转监室,告诉新的室友说我有精神病,让他们好好看管我。其间还给我戴上戒具,双手双脚都被铐上,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异常困难。后来我进行过绝食抗议,均无任何收效。最后当我意识到如果我再不屈服他们就会真的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感到了彻底的黑暗,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我就彻底地屈服了,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在那里面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人权可言。中国几千年来别的方面不敢恭维,但是整人方面肯定是在世界前茅的,这个我不知道是该感到骄傲还是羞耻。总之,我最终还是屈服了,也不闹了,也不说自己冤枉了,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乖乖听话,按他们的指示写检讨,承认自己的“错误”,每天还要反复背诵诸如“痛改前非,积极配合,检举揭发,努力改造,回归社会”这类让人作呕的口号。

再说六里屯派出所的办案民警,我能记住名字的是杨潇远和金研学。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忽悠我,开始说就进去两三天,就放我出来,我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就这样忽然失踪了,我的家人朋友联系不上我,另外,我还在剧组做兼职工作,帮他们做剧本整理,马上就要开机了,很多资料都在我手上,我得给人家交接一下。他们告诉我这都不可能了。我最后恳求杨潇远警官让他务必把我的情况转告一下我在剧组的负责人,他也答应了我的请求,但是事实是,他又一次骗人了,什么都没帮我做。第二次他们来提审我的时候,告诉我再过两天,就把我转成行政拘留,最多两周就出去了。不过这次又是骗人的。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一场闹剧,我肯定很快就能出去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在里面的种种可怕遭遇,让我对这整个体系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与不信任。他们既然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个无辜的受害人关进来,那么他们就有能力把你一直关下去!如果不小心你死了或者疯了,那就更悲惨了,他们可以像处理“雷洋案”一样,去找一个足疗女来指认你去“打飞机”了;同样的,如果我死了,那么我相信肯定他们会找一个“大胡子”去电视上背书,说我是他的同伙儿,我们谋划要炸天安门。真是太恐怖了,国家制度层面的恐怖,才是真的可怕。如果我是被黑社会或者传销组织控制,我心里虽然害怕,但是还会有个信念:警察会来救我的!但是现在呢,我是被警察控制了,而且没任何过错,那我内心还能有什么寄托呢?这是改变我人生的一个月,我觉得我前面这么多年的所学所见,都在这个时刻显得那么不真实。这个国家的本质原来真的是这样,如果不是真正经历过,自己永远无法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关于看守所里的情况,我很不愿意去回忆;我一直试图让自己忘掉这段经历,但是它却无时无刻不在内心折磨着我。人进去后就真的不是人了,被当作一个牲畜对待,更可怕的是时间久了自己也把自己不当人看了。这个细节跟张国荣的电影《倩女幽魂之人间道》非常相似,官差为了领赏随意抓人,被冤枉的人久了也就认命了,我这时候才慨叹这部文学作品的伟大之处。里面的环境糟糕得难以想象:30多个人被挤进不到40平米的狭长空间,24小时不关灯,360度无死角监控,连上厕所都得对着摄像头,刷牙用的牙刷不到手指长,吃饭只能用塑料勺,吃的东西就更没法提了;另外,一天到晚被要求坐板,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因为饮食和坐板,我还得了严重的便秘和痔疮,真是苦不堪言。被放出来那天,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排便,吃了泻药,用了开塞洛也不管用,一直折腾到半夜两三点,终于拉出来了,一些比石头还硬的东西。当时的感受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我能想象到的痛苦程度应该可以跟妇女生孩子相比了吧。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里面各种暗无天日的规定就更是挑战人类的承受能力了。另外,里面抓进去的人,被抓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门,因为正值十九大期间的“严打”,所以到了见人就抓的地步。我在里面遇到因为喝醉酒和服务员发生争执而被送进来的,这算真是有点问题的;有一个河北邯郸的小伙子,是北京到邯郸长途大巴上的售票员,因为乘客中有一个是小偷,把偷来的东西放进了车的行李箱,结果他和司机也被抓进来了;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股骨头坏死,站也站不了,坐也坐不下,他的罪名是“抢劫”——实在想象不出被他抢劫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不过这位老大爷还是比较幸运的,进来没多久可能上面也觉得他这个案子错得太离谱,况且这样让他在里面待下去没几天可能人都不行了,就把他给放了。我纳闷的是,这么明显的错误难道一开始就看不出来吗?还有一个20多岁的黑龙江小伙子,长得胖胖的,人挺憨厚的,跟林子聪有点像,他的罪名是“袭警”,但是真实情况是,当时他在网吧上网,因抽烟,警察过来把他的烟没收了,然后要没收他的打火机,他没给,警察就要抓他,他挣脱后就跑,然后被抓了就说他袭警了。还有很多是合法在金融公司上班的,但是后来政策一改,说这些机构从事违法活动,结果老板跑了,他们这些员工被关进了看守所。我不能肯定所有囚犯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我觉得按警方这种执法方式,坏人很难被抓进来,进来的大部分是无辜的或者是犯了一点小错误根本犯不上被抓进来的。理由很简单,那些真正的犯罪分子,在所谓的“严打”期间早就躲起来了,而这时候警方因迫切需要完成指标,就会有很多的“倒霉鬼”被抓进去——本来这些人都是对社会无害,甚至是最不可能对社会有危害的人群(比如我),但是经历过这样的折磨,反而变成了反对者,特别是很多缺少文化知识、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有了这样的经历,出去后受社会各种歧视,最后往往都走上了真正的违法犯罪道路。从这个层面上说,中共的这种“严打”其实质是在培养各种反社会的力量,让更多的好人变成坏人,去做危害社会的事。所谓的“反恐”,也大多挂羊头卖狗肉,真正的恐怖分子他们肯定不敢去抓,也抓不到,但是借着这个名号去搂钱,借着维稳的名义去贪钱,去人为制造各种不稳定因素,就跟棺材铺的老板希望每天多死人一样,这些所谓的警察是希望盗贼越多越好。唉,不想再说下去了,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遵纪守法的人居住的国度。最后我是被以“取保”的形式释放的,因为这个原因学校也将我劝退了;还因为失踪了一个月,信用卡以及网络贷款没有按时还款,给个人信誉以及家人带来了很多麻烦;剧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因为我这个事,剧组损失严重,导致开机时间拖延并且新接手统筹工作的人困难重重,自己的努力也都白费了。我出来后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这件事,一向尊敬我的妹妹也对我很失望,因为我不在这期间,都是她和我表姐在跑我这个事,遇到的种种困难无法描述;另外我父母都是传统的农民,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所以我妹妹还得想方设法隐瞒不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为之奋斗的学位没了,还被抓进了看守所,二位老人能不能挺住都不好说,我简直不敢去想了。出来后还得为住宿发愁,因为学校是没法住了,朋友家也不好意思住了,刚好又碰到大兴大火,他们开始驱逐低端人口,房子都不好找。我想趁着这股风离开北京吧,又被告知还在“取保”期间不可以离开,只能想办法找地方住。费了很大工夫,在友人的帮助下,才最终在通州找了个公寓和人合租了。另外,因为他们不允许我把户口现在迁回家,村子里的各种补助也没有我的,明年五一村子里要分房子,到时候我也将得不到。我现在真算是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了,没有了学位,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家。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的父母和朋友交待,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生活。我不是没有想过出来之后去相关部门反映问题,但是在里面的经历让我对这条路失去了信心,而且他们当面就警告过我:“你还能干什么呢?你要去举报我们?去吧,到时候给你弄成个访民,我们又可以收拾你!”这是他们亲口说的,甚至是当着执法记录仪。我已经对这个社会彻底绝望了,它实在是太邪恶了,但凡有任何能够改变它的机会,我都愿意去尝试。

我2005年考入重庆大学采矿工程系,学号是20056905,在校期间一直担任学院学生干部,2007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且被捕前还是北京科技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学院11级博士党支部的支书,还多次获得优秀学生干部的称号。可以说我算是这个政权培养出来的最不可能反对、或者说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吧——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对现政权,虽然也知道它存在很多问题,但是一来没胆量,二来自己在这个框架下过得也还好,根本没任何必要去反对它。但是我竟然也遇到这样的事,我实在无法接受。前面我几次提到“雷洋案”,正是因为我跟雷洋是认识的,如果没有他的前车之鉴,遇到这样的事,也许我也会像他那样去极力反抗,可能最后也会落得个横死的下场——之后执法记录仪也会坏掉,我的所谓“恐怖组织团伙”也会出来指证我。正是因为他这个事就发生在我身边,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真的是胆小怕事惯了,比如就他这个事,我就从来没敢在网络上或者社交媒体上做过任何评论。交待一下我和雷洋的关系:他妻子叫吴文萃,北京科技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学院2009级的硕士研究生,是我的师姐,我们关系很融洽的,自然而然地,也就认识了雷洋。雷洋喜欢踢足球,我也是个球迷,所以经常一起聊点这方面的话题。他和吴文萃感情很好的,他们从高中时代就在一起了,而且同时分别考取了北京两大重点高校,这在当地也是一段佳话。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两个人互相扶持,终于修成了正果。毕业后雷洋去了中国循环经济学会,这是一个国务院直属的事业单位,福利待遇什么的都很好。后来他们结婚了还在回龙观买了房子,可以说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以我对雷洋的了解,他对政治没任何兴趣,就是一个充满书生气的阳光小伙儿,喜欢足球,工作后还经常利用周末时间回学校踢球。他对生活也是很满足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什么不满的,同时他高学历,工作家庭都让人羡慕,无论从哪方面都不可能做有损这个社会的事,但是他就这样没了。当时我还在美国访学,是在休斯顿看到的这个消息,简直不敢相信!他女儿才出生半个月,当时我还在他朋友圈里祝贺了他。没想到我会步他的后尘,真是灾难来了躲都躲不过去,只是我还活着,而他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左起:第一个是我,第四第五分别是吴文萃和雷洋


我在休斯顿大学访学时拍的


在美国的社会安全号

 

最后,把我在微信里自己做的那一套表情包附上

因为我之前用的那部iPhone 7 Plus被他们没收了,所以无法调取当时的聊天记录。我当时就是编辑了这么一套用来开玩笑的表情包,而且是在我同学的群里发的,只有8个人,都是认识的。这里面的另一个人是我同门,照片是2011年我们一起去银川出差的时候参观当地的清真寺拍的。我觉得这个玩笑完全无伤大雅,也没任何反动内容,稍有常识的人就能看出这只是在调侃,而且还有讽刺恐怖主义的意味,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这个被扣了“领导参加恐怖组织”这么一顶可怕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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